中国基金报记者 舍梨
在全球产业链重构与国内“产业出海”战略深入推进的背景下,中国资本出海正经历一场从“规模导向”到“价值导向”的深刻转型。过去以低成本制造和商品贸易为主体的出海模式,逐渐让位于技术输出、ESG融合与产业链协同的“出海2.0阶段”。这一转型不仅是市场空间的拓展,更是中国企业在全球价值链中角色与话语权的系统性升级。
然而,这一进程并非坦途,中国资本出海同样遭遇来自目的地市场政策差异、文化冲突、监管趋严等多重挑战。出海不再是单一的市场拓展行为,而是涵盖战略合规、本地融合与全球价值链重构的系统工程,亦是中国企业在全球化新格局中构建可持续竞争力的关键路径。
在12月10日举行的“第八届创投责任投资论坛”上,一场聚焦“新时代的中国资本出海2.0”圆桌对话中,来自跨境投资的多位实战派嘉宾指出,中国出海动能已从“产能外溢”转向“技术赋能”,尤其在硬科技、新能源、生物医药等领域,中国企业正通过创新与产业链优势参与全球竞争。

技术出海与本地化挑战:在复杂市场中寻找立足点
Shiny Fund 兴毅管理合伙人符晓指出,出海已是企业的“必答题”,但如何答题,决定了中国企业能走多远、多久。
“中国不再是简单的产品出海,而是技术、人才与产业能力的系统性输出。”祥峰投资合伙人刘天然指出,外资刚进入中国的时候,更多是因为中国产能外溢下的供应链优势,但当前中国企业的出海更多的是技术和人才能力的输出,出海的主力也已从传统制造业逐步转向硬科技等领域,出海逻辑从“产能外溢”升级为“技术赋能”。
然而,出海的目的地选择与本地化落地依然充满挑战。狮城资本合伙人马彦超观察到,即便在相对熟悉的新加坡、马来西亚、印尼,企业仍面临税务、数据合规、劳工制度等复杂问题。毅峰资本管理合伙人曹映雪也补充,近年来部分国家强化了本土化要求,这意味出海不再是“轻资产输出”,而需要在当地构建生产、研发与人才体系,建议企业在出海过程中根据当地的监管环境、生产环境、生产力结构及市场等因素综合评估后再慎重决定。
合规成本上升是另一重现实压力。集富亚洲管理合伙人潘瑞婷从早期投资角度指出,近年来随着中国企业竞争力的提升,其出海愈发受到关注,相应的合规成本也大幅上升。此外,早期创业者的核心诉求是生存,这与机构希望其在早期阶段就满足合规及ESG相关要求存在矛盾,中国企业出海仍面临较高的挑战。
面对这些结构性挑战,许多中国企业也并未止步,在反复的尝试中,产投协同的出海模式逐渐显现其价值。曹宝记集团中国投资负责人陈晗欣分享道,作为具有百年实业背景的战略投资方,他们在出海投资中特别重视“长期价值与ESG融合”,通过固定资产投入与被投企业合作开展产能建设,自身承担长期资产持有角色,保障稳健现金流回报,而企业则专注轻资产运营。这种“重资产支持+轻资产运作”的模式,有效缓解了企业出海初期的资金与运营压力,是从战略层面助力企业稳步出海的有益实践。她进一步建议,企业出海应积极拥抱当地生态,寻找物流、零售、终端等领域的成熟合作伙伴,通过协同合作,整合双方优势,更易突破发展瓶颈,实现可持续的本地化扎根。
在全球ESG实践路径分化的当下,中国企业出海如何构建既符合国际标准、又具备本地适应性的责任体系,成为亟待探索的课题。
ESG与长期主义:在出海进程中嵌入可持续基因
在中国资本出海2.0的叙事中,ESG已从理念倡导逐步内化为机构投管体系与企业出海过程中的“价值锚点”。它不仅关乎合规与声誉,更直接影响企业在当地市场的可持续发展。这一框架的应用,在实践中体现为对系统性风险的前置管理、对隐性成本的充分认知,并最终导向更具韧性的商业决策与价值创造。
“风险前置”可能成为企业出海管理的框架性工具。如何将ESG转化为可操作的前置风控机制,机构如何引导企业关注市场与运营的“双重分散化”,曹映雪指出,既要分散市场以降低区域政策风险,也要管理货币与运营的集中度风险。“我们在ESG尽调中会明确列出这些风险,并通过与公司管理层深度访谈,综合评估其应对准备,最终形成可复用的评估经验,指导后续投资。”
产品定义阶段的本地化融合,是另一种预防性策略。潘瑞婷以储能企业为例,指出其成功关键在于“从产品创新阶段就紧密结合德国市场的阳台储能需求与环境标准”,而非简单将国内产品对外输出。她同时强调,在跨境电商等易受政策波动的领域,投资机构应倾向于支持那些“具备多地域布局能力”的企业,以增强抗风险韧性。
刘天然则介绍了其在AI、医疗等强监管赛道的前置化风控实践:“我们会组建涵盖法律、财务、行业专家及商业环境顾问的尽调小组,在投前就将潜在风险点系统梳理并传达给创始团队,投后则通过案例分享、同行引荐等方式,持续推动被投企业提升合规与ESG认知。”这种“投前预警、投后赋能”的全程陪伴,旨在与企业共同构建面向全球市场的治理基础。
然而,即便做了充分准备,外部环境的剧变仍是出海路上最现实的挑战。马彦超分享了其投资一家销售市场在欧洲的中国储能企业时,恰逢欧洲天然气价格波动与政府补贴退坡,导致全行业同一时间进入了去库存的寒冬,企业预期收入增长大幅放缓的困境,“这提醒我们,对宏观政策与环境趋势的持续性监测,必须纳入投研与风控的核心。”将“危机”转化为“契机”往往需要积极的应对机制与本地化智慧。陈晗欣提醒,企业出海时往往高估收入增长,却低估管理复杂度、合规成本及团队本地化的挑战。她指出,找到合适的本地化人才并建立有效的激励与绑定机制至关重要。
与此同时,机构自身的ESG筛选与风控也同样关键,符晓从母基金投资视角指出,建议将ESG与地缘风险评估纳入对GP的筛选标准,并在投后持续跟踪。在出海投资的复杂环境中,选择有时比努力更重要,而清晰的ESG框架正是做出可持续决策的核心标尺。
而将ESG理念转化为金融工具与系统性支撑,是投资机构践行责任投资、降低企业出海门槛的重要路径。马彦超介绍,狮城资本依托华侨银行背景,已获批 1亿美元的专项ESG贷款额度,可定向支持被投企业的绿色转型与合规能力建设。这类金融创新,正将ESG从评估框架落地为实实在在的赋能资源。陈晗欣分享了曹宝记集团的系统性做法:在投资端,通过“正向筛选”与“负面剔除”相结合的策略,优先选择ESG表现良好的基金与企业合作,并将一套完整的可持续发展指标体系导入被投企业,进行定期跟踪与提升辅导。
这一理念正逐渐成为投资机构的共识。从毅峰资本发布专项TCFD报告、设立影响力基金,到祥峰投资举办“绿智未来可持续发展全球挑战赛”、设立非股权性质的ESG奖金——ESG不再是附加题,而是融入投资逻辑、资源分配和价值创造过程中的核心维度。
由此可见,在出海2.0时代,ESG远非一句口号。它既是规避运营风险、融入本地社会的“方法论”,更是引导资本向善、重塑全球商业文明的“价值观”。只有当中国资本带着这样的认知与准备“走出去”,才能真正跨越文化的隔阂、制度的差异与竞争的激流,实现可持续的全球化发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