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基金报记者 闫军
过去三年，中国公募基金行业经历了主动权益产品的震荡蓄势、被动产品的强势扩张、市场风格的剧烈轮动。也正是在这三年里，摩根士丹利基金快速成长，管理规模增长超过130%（截至2026年6月底）；近三年主动股票投资管理能力排名行业前十，主动债券投资管理能力排名行业前1/5；旗下大摩数字经济混合基金更是在2024年斩获公募基金年度冠军，这是外资公募首次登顶年度冠军。
一系列数字的背后，是一家外资机构在中国市场的本土化实践，也是一位投资出身的总经理对“周期”与“认知”的持续思考。近日，摩根士丹利基金总经理周文秱接受了中国基金报记者的专访。采访中，他提到最多的一个词是周期。从美国资本市场两百多年的演进，到中国汽车工业的合资往事，再到肯尼迪与擦鞋童的轶事。周文秱用三个故事，串起了他对中国资产管理行业的观察与判断。
资管业没有一劳永逸的“护城河”
外资机构在中国发展总是避不开“本土化”的问题，周文秱用早年海外车企打开中国市场的例子来解释外资资管的本土化发展。
“现在中国的公路网络十分发达，但是在30多年前，公路等基础设施还在建设中。那时候，海外车企要进入中国市场，就需要根据路况对车子进行本土化的适配改造，比如把底盘拉高，把缓冲垫加厚，甚至对发动机进行调整以适应国内的油品。”周文秱说，“任何一个行业，当你把一套东西从一个地方搬到另外一个地方，必须经过一个适应的过程。”
这个例子恰好回答了当下外资机构在中国市场最常被追问的问题：相比于本土头部机构，外资基金公司真正的“护城河”是什么？
周文秱的回答很直接。他认为中国公募基金市场已经是一个充分竞争的市场，无论是本土机构还是外资机构，都不存在可以一劳永逸的“护城河”。在他看来，与其讨论“护城河”，不如看清不同机构的优势禀赋，并将其转化为可持续的竞争力。
周文秱认为，外资机构的一个重要优势是有成熟资本市场长期积累下来的经验可以借鉴。海外资本市场发展了数百年，经历了多轮经济周期、市场周期和产业周期。周期很大程度上反映的是人性，而人性本身并不会因为市场不同而发生根本改变。在周期中长期实践沉淀下来的投资理念、风险管理框架和产品管理经验，对中国市场也具有借鉴价值。
但这种借鉴绝不是简单照搬。周文秱强调，中国资本市场有自身独特的经济结构、投资者结构和市场生态。真正有效的模式，应当是全球经验与本土实践的结合。
这正是摩根士丹利基金过去三年重点推进的方向。2023年完成全资化后，公司逐步融入摩根士丹利全球平台，与全球研究部门、投资管理及财富管理等资源形成更紧密的协同。但摩根士丹利基金并不是从零开始，公司前身已经在中国市场深耕近20年，核心投研团队长期扎根本土市场，对A股市场、产业结构和投资者需求都有较深的理解。
“我们是一家非常接地气、非常本土化的公司。”周文秱说。摩根士丹利基金本土投研团队中的绝大部分成员是公司合资阶段的员工。团队专注中国资本市场多年，累计获得过70多个行业权威奖项。由摩根士丹利投资管理全资控股后，公司深厚的本土市场积淀更得到更多全球投研平台的资源加持。
全球资源赋能的力度，从一组数字中可以窥见：摩根士丹利基金拥有近40名本土投研人才，背后还有600多名摩根士丹利研究部全球经济学家、分析师、策略师，以及1300多名摩根士丹利投资管理全球投资专家。在客户服务方面，公司联动摩根士丹利全球资源，建立了“臻享服务体系”。近两年举办了超过100场高品质投研及客户交流活动，平均每周就有一场；推出300多份多维、专业的市场洞察材料，覆盖从机构到个人、从投前到投后的全周期服务需求。
周文秱表示，这并非“全球资源+本土团队”的简单叠加。全球团队提供全球产业趋势、跨市场比较和前沿研究视角，本土团队则提供中国企业、产业链及市场运行的一线洞察。双方并非简单的单向观点输出关系，而是在持续交流中互相验证和补充。二者碰撞才能产生真正有价值的成果。
这种碰撞在科技投资领域体现得尤为清晰。摩根士丹利在科技领域的投研能力处于全球一流水平：每年在美国举办顶级的全球科技峰会，今年汇集了英伟达、Anthropic、OpenAI等产业端巨头；研究部亚洲科技研究团队在Extel（原《机构投资者杂志》）排行榜中，技术/硬件及技术/IT服务和软件研究类别连续4年位居榜首，互联网行业研究类别连续6年排名第一。摩根士丹利投资管理在纽约、伦敦、新加坡等地拥有超过40个投资团队，其中协成环球团队中有专注颠覆性变革研究的小组，近两年深入研究了“具身智能与人形机器人的发展”“AI下一阶段如何赋能产业”等主题，2025年发布了可控核聚变能源的研究报告。
落实到本土投资，摩根士丹利基金科技投研团队紧密跟踪产业端进展，从算力基础设施、国产大模型到AI应用的落地，持续深入产业链一线。公司的旗舰产品大摩数字经济混合基金于2023年3月发行，背后是研究团队基于对人工智能历史机遇的前瞻判断。该基金斩获2024年公募基金年度冠军；截至今年8月底，近三年业绩依然排名同类第一。
“我们认为科技领域带来的机会是长周期的、颠覆性的。”周文秱说，即使市场出现一些波动，摩根士丹利基金还是会深耕这个领域。“波动有时候会为基金经理提供一个买入优质公司的好机会。”
认知决定谁能在周期中活下来
在投资领域有一个有名的故事。1929年美国股灾前，约瑟夫·肯尼迪在纽约街头擦皮鞋，擦鞋童向他推荐了一只股票。肯尼迪由此警觉：擦鞋童都开始谈论股票了，说明市场已经过热了。他果断抛售所有股票，躲过了随后的崩盘。这个故事后来形成了提醒投资者警惕风险的“擦鞋童理论”。
周文秱用这个故事来阐述他对市场周期的理解。“海外资本市场发展了很长时间，经历了多个周期，包括经济周期、市场周期。周期是有一定规律可循的。规律之下是人性，现在的人性跟一百年前没有特别大的区别。”周文秱认为，海外两三百年沉淀下来的许多经验，包括投资策略、风险控制等配套制度，都是针对市场周期逐步积累下来的宝贵经验，这些同样适用于中国市场。
周文秱认为，即便是专业投资者，也难以持续准确地预测市场什么时候见顶、什么时候见底。“市场周期是有规律的。在市场里需要始终保持谦卑，保持清醒的头脑，保持定力，专注挖掘Alpha机会。”
他以2023年至2024年的AI板块的发展为例解释。大摩数字经济基金在2023年已经布局了AI相关标的，但当年的业绩并不出挑。随着ChatGPT爆火、英伟达业绩超预期、DeepSeek等现象级产品出现，全球市场迅速掀起了AI投资浪潮，关注AI投资的基金经理越来越多。大摩数字经济基金凭借前瞻性布局和基金经理对AI板块的深度跟踪，业绩领跑市场和同类基金。
周文秱表示，通常来说，周期都是这样：先知先觉、有前瞻性的基金经理先布局，他们做的是左侧投资；当股价发生反转迅速往上走的时候，赚钱效应就会吸引越来越多的基金经理加入。这种情况在海外市场的说法叫“跳上马车”。
“市场到了狂热阶段，一些完全不研究AI的人也跟风买入，这个赛道变得非常拥挤，导致股价出现较大波动。”周文秱说，这就是市场周期的典型形态。“对于摩根士丹利基金而言，既然判断AI是一个长周期的革命性突变，我们的产品运作策略就不会因为短期的波动而变化，不会去做风格的漂移。”
周文秱坦言，需要注意的是，主题基金的波动性会比其他全市场产品高一些。“要不要去买，要不要坚守这个赛道，是认知上的差异。人赚的钱绝大部分是认知的钱。”
对“认知”的强调，贯穿了摩根士丹利基金过去三年的投研体系重构。周文秱亲自管理投研，推动了一系列新举措。
首先是建立更加包容、长期导向的投研文化，优化考核体系。“投资本身充满不确定性，短期业绩中存在很大的随机因素。如果一家公司的考核体系过度关注短周期的排名，那么基金投资就不可避免地要参与热门的方向，否则可能会跑输同行。”对此，摩根士丹利基金根据不同类型基金制定了有针对性的考核标准，淡化短期排名，提高中期及长期维度的业绩考核比重，注重业绩比较基准的约束作用，强调投资策略和风格的稳定性。这也和后来证监会推动公募基金高质量发展行动方案的要求不谋而合。
周文秱表示，摩根士丹利基金希望基金经理能够基于基本面和自身能力圈做投资，而不是为了追逐短期排名，在市场最拥挤的时候被迫增加风险暴露。
其次是推动投资团队、投资策略的多元化、清晰化定位。周文秱直言，不同基金经理的知识结构、研究背景、风险偏好和性格并不相同，公司不会用同一种模式去塑造基金经理。公司梳理完善了基金经理的风格画像与能力圈，让产品风险收益特征与基金经理的投资风格更加匹配，以避免风格漂移，同时也能更好地匹配不同类型客户的需求。
“我们不鼓励为了追逐市场热点而频繁进行风格漂移，尤其对于主题型产品而言，投资者购买的是一个明确的主题或策略，就应当保持产品定位的稳定性。”
周文秱进一步阐述道，这种定力在今年的科技板块波动中经受了检验。公司对AI长期产业趋势的判断并没有因为短期股价波动而改变。以AI代表的技术变革可能会持续多年，中国和美国又是全球最重要的两大参与者，各有优势，这是一个长期的产业逻辑。
但周文秱也强调，看好产业前景，并不意味着任何价格都值得买入，好公司不一定在任何时候都是好的投资标的。投资除了判断产业趋势和公司基本面，还需要考虑估值、市场情绪和交易拥挤度，这恰恰是专业机构投资者的优势所在。
对于外界关注的主题型基金，周文秱认为，需要坚持两个原则：一是保持产品风格稳定。投资者购买科技、医药或者其他主题基金，基金经理应该坚持既定方向，不应当因为短期逆风就切换到另一个主题或风格。二是通过主动选股创造Alpha。主题基金的核心价值不仅仅是行业Beta，而是在既定投资范围内寻找真正有竞争力、估值合理的公司，捕捉Alpha收益，并通过组合构建和风险管理控制回撤。
“我们并不追求把主题基金变成低波产品。主题本身存在波动是客观事实，重要的是让投资者事先清楚并理解其风险收益特征，通过长期持有、定投等方式改善投资体验。”周文秱说。
打造“精品店” 追求有质量的增长
周文秱喜欢用“精品酒庄”来比喻摩根士丹利基金的战略定位——不走规模竞赛路线，而是靠精细化管理、高密度种植、人工采摘、区块化酿造的方式来提升品质，打造精品。这个比喻的背后，是摩根士丹利基金对“有质量的增长”的不懈追求。
“我们的目标不是拥有最多的产品，而是希望建立一组定位清晰、能力匹配、能够持续为客户创造价值的精品化产品矩阵。”周文秱说。
这种精品化思路，首先体现在坚持主动管理上。摩根士丹利拥有深厚的主动管理基因，其全球2万亿美元的资产管理规模都是主动管理产品。“我们相信，在中国这样一个仍然具有较高结构性差异和研究深度的市场中，优秀的主动管理能力仍然有持续创造Alpha的空间。”
数据支撑了这一判断。过去15年，A股偏股混合基金指数涨了228%，而同期上证指数的涨幅只有约55%，沪深300指数上涨了约63%。
周文秱认为，拉长时间来看，主动管理类基金业绩大幅跑赢市场，这是海外成熟市场难以复制的机会，也让专业投资者的价值得以凸显。未来五至十年，国内主动管理基金仍具备极大的发展空间。
权益产品方面，摩根士丹利基金持续深化低波动权益产品线。全市场选股的均衡型产品兼顾提升收益与控制回撤，以较低波动为目标，改善投资者的持有体验。今年7月，A股市场出现大幅下跌，偏股混合型基金平均回撤近14%。大摩品质生活精选股票基金回撤约1%，大摩进取优选股票基金近一年最大回撤控制排名同类前1.4%。
在主题产品方面，摩根士丹利基金深耕拥有“长逻辑”的细分赛道，在科技和医药领域积累了深厚的基础和优势。未来将协同境内外团队的投研力量，继续打造更多具备长期竞争优势的主题产品。
固收方面，公司持续推动“固收+”策略升级，从传统“债券+股票”模式，向“固收+多资产/量化增强/跨境配置”等创新模式演进。
在跨境产品线上，摩根士丹利基金走出了一条差异化路径，结合摩根士丹利投资管理的全球投资经验和研究资源，为客户提供主动管理型合格境内机构投资者（QDII）策略。目前已经落地了多个专户QDII，未来还会推出更多公募QDII产品，覆盖全球多资产、科技等核心领域。
多资产投资是摩根士丹利投资管理在全球范围内的优势，目前公司已落地全球多资产投资策略产品，并正在进一步开发和布局更多境内外多资产特色产品。
在分化世界中重新锚定中国资产
今年5月18日，证监会核准摩根士丹利投资管理企业合格境外机构投资者（QFII）资格。截至目前，摩根士丹利旗下共有3家全资实体获得QFII资格。
周文秱将这一资格视为重要起点。一方面，拥有QFII资格可发挥摩根士丹利全球分销网络的优势，向海外客户讲好中国故事；另一方面，可发挥摩根士丹利基金在国内资管市场近20年积淀的优势经验，吸引海外长期资金配置中国资产，增强外资投资中国的信心。
他特别提到海外投资人对中国AI投资的兴趣日益提升，源于中国拥有全球不可或缺的AI硬件供应链与产业落地场景，能够对冲单一美股科技资产的波动风险。
过去三年，摩根士丹利基金完成了全球资源协同、投研机制重塑、产品策略重新梳理、跨境业务能力建设以及渠道和客户关系的进一步拓展。公司资产管理规模和投资业绩的改善，说明这条路径初步得到了验证。
“过去三年更像是创业初期，是建立基础能力、验证发展模式的阶段。实际上，精品化发展不存在明确的‘完成时点’，这是一项长期工程。”
当被问及“十年后希望摩根士丹利基金被记住什么”时，周文秱直言，不是规模排名，也不是单一主题的标签，而是“客户为先”，这是摩根士丹利全球一致的五大核心价值观之一。
周文秱的目标也直指基金行业长期存在的“基金赚钱，基民不赚钱”痛点。他认为，今年开始披露的“盈利投资者数量占比”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指标，它把行业关注点进一步从“基金赚了多少钱”转向“投资者最终赚了多少钱”。
但他强调，影响投资者最终盈亏的因素不仅仅是净值表现，还至少包括三个方面：基金本身的长期风险收益表现、投资者的申购时点与买卖行为、产品销售与客户风险承受能力之间是否真正匹配。
周文秱表示，资产管理行业本质上是一项受人之托、代人理财的业务，受托责任是这个行业存在的基础，在产品设计、投资管理、销售和客户服务等各个环节，都需要真正站在投资者角度思考问题。希望投资者在提到摩根士丹利基金时，能够由衷地认为这是一家拥有全球资源和本土积淀，通过专业投资能力为客户提供高质量解决方案的公司。
对于全球资产配置趋势的问题，周文秱的判断是：全球资产配置正在进入一个更加重视分散化的阶段。
周文秱认为，过去十多年，全球组合中美元资产的集中度不断上升。但美国资产估值仍处于相对较高水平、财政和债务问题受到更多关注，以及全球经济和地缘格局进一步多极化，越来越多的全球投资者开始重新思考资产配置的集中度风险。
从这个角度看，中国资产具备独特的价值。首先，中国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拥有完整的制造业体系和庞大的资本市场，是全球资产配置中难以忽视的一部分；其次，中国的经济周期、货币政策以及A股市场运行机制与美国存在较大差异，能够为全球组合提供一定的分散化配置价值；第三，在AI、高端制造、新能源、创新药等领域，中国涌现出了一批具有全球竞争力的企业，并形成了完整的产业链。
周文秱认为，未来全球资金配置中国资产的逻辑可能会从单纯的“战术性交易”向更加长期、结构性的配置转变。
而这也正是外资资管机构能够发挥价值的地方。摩根士丹利在全球拥有广泛的客户网络，而摩根士丹利基金长期扎根中国，对本土企业和资本市场具有深入理解。“未来，我们希望进一步发挥这种双向桥梁作用：一方面，帮助全球投资者更有效地参与中国资本市场；另一方面，通过QDII、多资产等方式，为中国投资者提供全球资产配置解决方案，真正成为连接境内外市场机会及投资人的平台。”周文秱表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