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是一个危险的数字。它意味着整个AI算力产业链的绝大部分利润正在向存储环节集中,而这种利润分配格局从来不能长期维持。
作者:赵新亮
近日,一条消息在韩国金融圈炸开了锅——SK海力士或将在2026年给员工发出天价奖金,部分核心岗位员工一次性奖金加股票激励合计突破1.4亿韩元,折合人民币超过600万元。
奖金来自超强的业绩。SK海力士披露的2026年第一季度财报显示,公司营收达到52.58万亿韩元,同比增长198%;营业利润达37.61万亿韩元,同比暴增405%,营业利润率高达72%,超过了同季台积电,也把客户英伟达的57%甩在了身后。
三星电子公布的数据同样震撼。据三星电子2026年Q1财报,报告期营收达133.9万亿韩元,同比增长69%,营业利润增幅高达756%。其中,存储芯片部门贡献了最大增量,利润增长接近50倍。
韩国存储双雄,正在用史无前例的财务数据,宣告一个AI驱动的半导体超级周期站上了历史巅峰。然而,在利川和水原的庆功宴上,总有人会想起那句老话——巅峰,往往也是拐点的代名词。
SK海力士那座位于利川的HBM专用工厂,如今是全球利润率最高的工业设施。据行业调研机构TrendForce数据,2026年初,HBM3e单颗芯片的售价是同等容量DDR5的10到15倍,而制造成本仅增加3到4倍。中间的价差构成了72%利润率的基础。

这不是技术领先——这是市场结构性的权力失控。
英伟达的B200和即将出货的GB300超级芯片,对HBM的需求如同黑洞一般吞噬着全球产能。据SK海力士财报电话会披露,2026年全年及2027年的HBM产能已被客户全额预订,甚至有客户提前支付了定金以确保份额。
在这种供需结构下,定价权完全倒向了卖方。据三星电子DS部门披露,2026年Q1存储芯片平均售价环比上涨31%,同比增长超过140%。而成本端,随着良率爬坡至85%以上,单位成本不升反降。
72%是一个危险的数字。它意味着整个AI算力产业链的绝大部分利润正在向存储环节集中,而这种利润分配格局从来不能长期维持。要么下游客户开始用脚投票,要么竞争者涌入打破垄断——通常两者会同时发生。
三星位于平泽的半导体园区,凌晨依然灯火通明。多条原本生产DDR5的产线正在进行彻底改造,目标只有一个——HBM。
三星电子2026年Q1投资者说明会数据显示,公司已将大量DRAM晶圆产能转向HBM3及HBM3e的生产。SK海力士的转向比例更高,据其财报披露,传统DRAM产能的60%以上已转产HBM。
这不是顺势而为——这是押上身家的豪赌。
产能转向的逻辑在商业上无可指责。HBM的利润率是DDR5的五倍以上,在资本逐利的天然驱动下,每一颗晶圆都应该流向下线价值更高的产品。但问题在于,当所有人都在同一方向狂奔时,传统DRAM和NAND Flash的供给正在被人为制造出缺口。

事实上,三星和SK海力士的HBM扩产如同一台巨大的虹吸泵,将晶圆、封装产能、测试设备、工程师资源全部抽向HBM。
一个经典的产能虹吸陷阱正在成型。2018年的存储寒冬之前,行业同样处于产能疯狂扩张的节奏。彼时三星的营业利润在6个月内蒸发了89%——从13.6万亿韩元断崖式跌至1.5万亿韩元。将三星电子2018年Q3财报和2019年Q1财报对比,这种坍缩的速度远超所有人的预期。
1978年以来,全球半导体行业完整经历了七轮大周期。
有研究报告显示,每一轮周期的峰值清晰可辨。1980年、1984年、1988年、1995年、2000年、2004年、2018年,数年或十数年一个轮回,如同某种无法打破的宿命。
而之前每一次巅峰的共同特征,与今天几乎完全一致。
每一次,都有某种颠覆性的需求驱动。个人电脑、互联网、智能手机、云计算——现在轮到了大模型。每一次,行业都坚信这次真的不一样,需求的结构性增长将使周期拉平。每一次,客户都疯狂备货,渠道库存飙升至危险水位,而厂商则在高点宣布扩产计划。

每一次都以暴跌收场。
据费城半导体指数(SOX)历史数据,五次标志性崩盘的幅度令人心悸。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裂,SOX暴跌82%。2001年经济衰退持续冲击,指数再跌60%。2004年产能过剩引爆,跌幅为46%。2008年全球金融海啸,SOX遭腰斩65%。
不是不相信历史,而是在利润面前,历史教训轻如鸿毛。
2000年春天,三星电子的股价如同如今的SK海力士一般势不可挡。
彼时的逻辑同样无懈可击。互联网普及率以每年翻倍的速度增长,数据中心建设热潮席卷全球,DRAM和NAND Flash的需求曲线陡峭到近乎垂直。三星的存储部门营收和利润率连续八个季度增长,分析师给出的目标价一个月比一个月高。
然后,泡沫在20个月内完成了解体。
这一次,三星2026年Q1的756%利润增幅,几乎是2000年巅峰时刻的翻版。据三星电子财报历史数据,1999年Q4三星营业利润同比增长620%,当时的韩国媒体用了完全相同的标题——“半导体迎来永续增长时代”。
摩根士丹利在2024年发布了一份意味深长的研报,标题是《为周期巅峰做准备》。报告指出,存储芯片行业的库存周转天数正在从低点回升,而这一指标在历次周期拐点前都率先发出信号。
然而,巅峰比预期得更久。当前的市场现实与这一预警背道而驰——据多家研究机构数据,三星、SK海力士等原厂的芯片库存已降至仅3至5周水平,远低于8至12周的正常安全水位,行业仍处于“有钱无货”的严重短缺状态。
云厂商不是在增加备货——它们是在恐惧性囤积。英伟达的B200交付周期长达12个月,HBM更是预定到2027年以后,在这种供应链焦虑下,每一家CSP都选择超额下单以确保安全库存。但恐惧驱动的需求不具备持续性,一旦供应瓶颈缓解,砍单潮将瞬间到来。
2018年,三星半导体部门创造了13.6万亿韩元的季度营业利润,这个记录保持了整整五年。六个月后,该数字缩水到1.5万亿元,89%的利润人间蒸发。
据三星电子2018年Q3及2019年Q1财报,这场闪崩的速度之快、幅度之大,让整个行业产生了PTSD。引发崩盘的不是什么“黑天鹅”事件,仅仅是供求关系的正常回归——扩产的产能集中释放撞上了手机和服务器需求的季节性回落。
今天的情况比2018年更极端。
利润率更高——SK海力士72%的利润率是2018年同期的三倍。产能更集中——大量晶圆转向单一产品HBM。客户更单一——英伟达一家公司锁定了SK海力士超过60%的HBM产能。
据SK海力士2026年Q1财报披露,公司前三大客户贡献了总营收的大部分。客户集中度达到历史最高水平。而英伟达的HBM采购量取决于其GPU的出货节奏,一旦B200和GB300的新老产品切换出现空档期,或者云厂商的资本开支开始收缩,SK海力士的订单将首当其冲。

三星的处境更为微妙。据三星电子投资者关系部门透露,公司在HBM3e量产进度上落后于SK海力士约一个季度,目前正在全力追赶。追赶期的扩产投入巨大,但价格窗口却在收窄。一旦产能释放遇上需求拐点,三星将同时承受高折旧成本和低出货价格的双重夹击。
2018年那场闪崩的本质,是周期的钟摆永远会在乐观与恐慌之间摆动。而2026年,钟摆正悬在乐观的极限位置。
这笔史无前例的暴利,最终将由谁来买单?
英伟达首当其冲。据英伟达2026年Q1财报,公司数据中心业务的成本中,存储芯片采购占比持续攀升,CEO黄仁勋在2026财Q4电话会上罕见地提到了成本压力。
这几乎是点名的批评。英伟达的毛利率在AI芯片需求持续旺盛的背景下依然维持在70%以上的高位,但SK海力士的利润率却从一年前的25%飙升至72%,利润沿着产业链向上游急剧转移,这种失衡难以长期维持。
云厂商的痛苦更为直接。据亚马逊AWS、微软Azure、谷歌Cloud三家的2026年Q1资本开支合计,达1108亿美元,其中相当比例流向了AI算力基础设施。但这些投入的变现速度远不及预期——AI应用的商业化仍在早期,推理服务的收入尚无法完全覆盖庞大的训练集群成本。
终端用户的每一笔ChatGPT订阅费、每一次Sora生成、每一句Copilot代码补全,都在为水原和平泽的半导体工厂提供燃料。但这条价值链的分配已经失衡到危险的程度——上游存储厂商拿走72%的利润率,下游AI应用厂商挣扎在盈亏线上,中间的计算平台利润被不断挤压。
历史不会简单重复,但人性从来不变。
半导体周期的本质从未改变。需求端的每一次技术革命——无论是PC、互联网、智能手机还是大模型——都会制造出短期内的供需错配,将价格和利润率推向极端。然后供给端以18到36个月的滞后追上,产能集中释放撞上渠道库存高企,价格雪崩,行业洗牌,新一轮周期开始。
AI驱动的大模型需求确实具有结构性特征。GPT-5推理和训练所需的算力呈指数级增长。但结构性需求不等于无限需求——经济性始终是最硬的约束。
尽管大模型推理的成本效益在持续优化,但当企业客户开始严格核算AI投入的ROI并放慢采购节奏,整个算力产业链的狂热将迎来清醒时刻。
大量DRAM产能转向HBM,72%的营业利润率,客户订单锁定到2027年——这些数字既是当前繁荣的见证,也是未来风险的注脚。三星8倍的利润暴增与2000年的镜像重影,SK海力士员工拿着超额分红时2018年闪崩的记忆双双构成了这个行业最醒目的警示牌。
周期不会因为技术革命而消失,只会因为人性的贪婪与恐惧而周而复始。当利川的HBM生产线以满负荷运转、平泽的工厂24小时灯火通明时,半导体行业正在写出它第七次周期剧本的最熟悉一幕。巅峰是真实的,拐点也是必然的,唯一不确定的只是时间——而时间的答案,从来不会超过24个月。
编辑:杜妍 校对:乔伊 审核:陈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