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掉一大批公司后，无人零售赛道从“风口期”进入“运营期”。
作者：赵新亮
你公司茶水间或者走廊转角，大概率有一个这样的柜子：扫码开门、拿了就走、自动扣款。里面摆着可乐、矿泉水、薯片和面包。
今天，运营这些柜子的公司去IPO了。
6月10日，丰宜科技向港交所递表。这是顺丰孵化的无人零售品牌“丰e足食”的母公司，旗下运营18.4万台智能零售柜，行业第一。你可能没听过它的名字，但大概率用过它的柜子。
在大多数人的记忆里，无人零售这个赛道早就被判了“死刑”。果小美、猩便利、每日优鲜便利购……每个名字背后都有一段烧光数十亿元、一地鸡毛的故事。2017年资本狂热涌入，2018年集体溃败，前后不过一年半。赛道上倒下的“尸体”堆积如山，以至于后来者几乎绝迹。
但一个你每天可能经过的柜子，正在改写这个故事。
上一轮无人零售溃败的根源，不是“无人”不对，是模式错了。
2017年的无人零售1.0，本质上是一个被资本催熟的流量故事。创业者信奉的逻辑是：先铺货、圈用户、烧钱换规模，盈利最后再想。他们做的是开放式货架，放在美甲店、健身房、共享办公空间——哪里流量大就往哪里放。货架本身几乎没有技术含量，扫码付款靠自觉，货损率居高不下。
补货成本更是致命伤。一个货架一天卖几十块钱，但需要专门的人骑着电动车去补货。人力成本、交通成本、库存损耗——这些加在一起，远高于货架产生的毛利。无人零售1.0时代的单位经济模型，从第一天起就没算过来。
这就是无人零售1.0的“死亡”方程式：开放式货架的低门槛带来了极低的用户信任（高货损），碎片化点位带来了极高的补货成本（高履约）。两者相加，单位经济模型永远算不过来。
在那之后，资本离场，创业公司批量倒闭，整个赛道沉寂了五年。
丰宜科技选择了完全相反的路径。
它做的是智能货柜——扫码开门、拿了就走、自动扣款。一台智能柜的硬件成本远高于开放式货架，需要研发投入、供应链管理、运维团队。但它解决了一个核心问题：信任成本。封闭式柜门把货损率降到了接近于零。
更关键的是，丰宜科技早期依托顺丰的物流网络来做补货——顺丰的快递员每天覆盖同样的办公楼和物流园区，给前台送快递的时候，顺手补一补旁边的智能货柜，边际成本大幅降低。
这两个选择决定了它的生死。2025年，丰宜科技交出这样一份成绩单：GMV为23.4亿元，收益为20.09亿元，毛利率从52.4%提升至55.8%。按经调整净利润口径（非国际财务报告准则，剔除赎回负债公允价值变动等非现金项目），公司实现净利润1.186亿元，是这个行业里第一家经调整后持续盈利的公司。
但需要关注另一组数字。按IFRS国际财务报告准则口径，丰宜科技2025年实际亏损3722万元，且亏损额较2024年扩大了115%。
招股书里有一个耐人寻味的数字：单柜月均销售额约1200元。一台装着几十种饮料零食的智能柜，一天只卖出约40元——大概就是几瓶饮料加一包零食。
40元乘以18.4万台，再乘以365天，就是23.4亿元。这个规模来自“18万”这个乘数，而不是“40”这个基数。也就是说，丰宜科技做的不是单点高毛利的生意，而是靠规模效应把微小的单柜利润总和起来的生意。
按经调整口径计算，净利率约为5.9%。但如果是IFRS口径，则净利润为负——两种口径的差异，值得投资者仔细分辨。
招股书同时披露了一个关键数字：单柜月销售额达到约300元即可实现点位级盈亏平衡。而公司目前的月均单柜销售额约1200元，是盈亏平衡点的4倍。
丰宜科技与顺丰的关系，是理解这家公司最关键的一环。
顺丰给了三样东西：物流网络、B端客户资源和品牌背书。智能柜的补货可以搭顺丰快递网络的便车，这是其他竞争对手无法复制的成本优势。顺丰覆盖的企业客户——办公楼、物流园区、工厂——本身就是丰宜科技最优质的点位资源。而“顺丰出品”这个标签，在获取企业客户信任方面有天然优势。
但顺丰也带走了一些东西。最直接的是顺丰的帮助让丰宜科技的盈利数据“打了折扣”。如果按市场价计算物流成本，丰宜科技的利润率会更低。一旦独立上市，关联交易的公允性是监管必然追问的问题。
更深层的问题是，丰宜科技的战略独立性。顺丰控股2025年营收为3082亿元，丰宜科技20亿元的收入在顺丰体系里占比不到1%。对于顺丰来说，丰宜科技是一个值得培育的创新业务。而对于丰宜科技来说，离开顺丰意味着什么？这个问题没有写在招股书里，但每一个投资者都会在心里问。
丰宜科技在招股书里强调自己是“中国最大的AI驱动智能零售柜运营商”。这里的AI，并非指用户在柜前体验到的图像识别结算（柜内靠的是扫码开门、自动扣款），而是后台的FLOW Pilot运营决策自动化系统。
传统的自动售货机运营依赖人工经验：什么时候补货、补什么商品、哪些点位该撤，全靠运营人员的判断。
FLOW Pilot系统通过预测算法和运筹优化，每天自动做出近1.2亿个运营决策（需人工干预的仅约2万个）。系统上线后，运营管理人员人均管理的柜数从303台提升到了504台，效率提升66%。但其中也有规模效应的贡献——当网络从10.6万个点扩展到18.4万个点时，单位管理成本自然会下降。
更深层次的变化来自数据。每台柜子每时每刻都在产生销售数据。丰宜科技全网在售商品品类达1816个（单柜平均陈列约48个SKU），每月、每柜上新7.3个商品。
但这里有一个需要清醒认识的事实：AI解决的是运营效率问题，而不是收入问题。单柜日均GMV 40元没有因为AI上线而大幅提升。它让补货更准、选品更优、人力更省，但它改变不了“一个工作日下午办公室里没几个人买东西”这个现实。
丰宜科技递表的意义，不止于一家公司上市。
它是无人零售这个赛道从“风口期”进入“运营期”的标志性事件。第一波入局的玩家靠资本烧钱买规模，全部“死”在了规模效应出现之前。丰宜科技靠顺丰的物流资源和极致的点位运营，成了那个活下来的人。
这个行业的终局，取决于三个变量：
第一个是加密度的空间。按丰宜科技18.4万台、21.5%市场份额倒推，全国智能零售柜总保有量约为85.6万台。以办公空间为主的场景（占55.7%）正在趋近饱和，下一波增长需要进入校园、医院、工厂等新场景。但这些场景的补货成本更高，对商品结构的要求也不一样。
第二个是品类的边界。智能柜目前以饮料和零食为主，客单价低、复购频次高。如果能扩展到鲜食——饭团、三明治、沙拉——单柜GMV有望大幅提升。但鲜食对冷链物流和保质期管理的要求，比饮料零食高出一个数量级。
第三个是顺丰角色的演化。丰宜科技与顺丰的关系是一把双刃剑。短期是成本优势，长期是独立性疑问。上市之后，市场会要求它证明：没有顺丰的补贴，这个生意还能不能赚钱。
无人零售的故事没有结束，它只是翻过了最艰难的一页。丰宜科技用自己的“活下来”证明了模式可行，但从“活着”到“活得漂亮”，还需要回答更多问题。
编辑 杜妍 校对：乔伊 审核：木鱼
